我们需要怎样的法律

2019年7月16日10:35:56 评论 95

我特别爱看律政剧。前些天追了一个美剧《律师本色》,里面讲了个案子。说的是一个变态,把一个修女骗到家里,捅了33刀后把尸体藏在衣柜里。然后去酒吧钓了个妹子带回家过夜。第二天早上,妹子还在睡觉,他去给妹子买早餐。走的时候把门锁了。他家的锁是那种门栓式的,在外面锁,里面打不开。妹子醒了后以为自己被绑架了,打电话报警。

警察破门而入之后,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,翻箱倒柜,把修女尸体找出来了。这时候,这哥们左手端着咖啡,右手拿着可颂,回家。

在法庭上,辩护律师说“没有搜查令,警察无权翻人家衣柜,修女尸体是非法证据,应予排出”。好,排除了!检察官不甘心,说绑架总还有吧?法官说你可拉到吧,人家带着咖啡面包自己回来了,家里电话也能打,这叫啥绑架?竟然就无罪释放了!

古希腊随机抽取陪审团,没有专业的法官,表现也很糟糕。他们不仅处死了苏格拉底,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,虽然在阿吉纽塞海战中战胜了斯巴达,但是因为风大浪高,没有收回本方战亡士兵的尸体,十个将军被处死了六个……

过度的专业化和不专业化、尽信书和无书,都是问题。律师和医生这两个职业有很相通的地方——二者都极其讨厌风险。古希腊有一个城邦,我忘了名字,规定如果有人在公民大会上提议修改旧法或者立新法,他要自己先在脖子上套根绳子才被允许发言,如果他的提议不通过,方便大家把他吊死。医生也是这样——如果你的处置不符合《医疗手册》,万一结果不好,医生的麻烦就大了。

这个《医疗手册》,就像普罗克鲁提斯之床——客人个子高就锯掉一节,太矮就抻长。如果一个病人同时满足ABC三个标准,则可以被诊断为某病;被诊断为某病之后,吃药还是手术呢?要看他符合不符合XYZ的指征……这很像程序语言。

法律也是这样。一个人怎么才能被判强奸呢?要同时符合“男人针对女人、违背女方意愿、插入”这三个条件。这个,被称为[要件]。

人工智能可以被首先应用于陪审团制度,尤其是在中国,随机抽12个人的话傻逼太多,规定个门槛比如只许本科学历35岁以上的人才能担当陪审员,又政治不正确,而且中国的精英阶层普遍缺乏服务公众的责任和荣誉感。那么,可以由12家公司开发出12个软件,来替代12个陪审员。现在机器的水平可能做不到比人更公平,但肯定能做到比中国的法官更公平。如果把定罪委托给软件的话,肯定比现在强。

另一个办法就是引入竞争机制。最高法院可以在各省派驻巡回法院,与省高院有同等的效力。以便上诉者像坐飞机一样,好歹牛肉面条和鱼肉米饭有得选。即使这两个都很难吃,但抱怨会少很多,毕竟你自己选的。另外,竞争才是进化最大的动力。

说到竞争,让我想起了达尔文。虽然法律是一个复杂的符号系统,但它和生物是一样的。任何一个物种,都同时受到两种力的驱动——自然选择(更好地适应环境,以便生存下去)和性选择(通过失衡的第二性状,获得异性的青睐,得到繁衍后代的机会)。而这两个力,经常是彼此矛盾的。比如孔雀的尾巴。尾巴太大,则死于猫爪;尾巴太小,则把不到妹子。

法律也是这样,它也一直处于两种力的牵拉之中——更好地回应现实世界,和宁可背离现实世界远一点,也要追求符号内部的逻辑一致性。

但是法律进化比生物进化面临着更复杂的问题。生物进化成功与否,标准是很硬的——我们可以把一个物种视为一个赌客,它以一种固定的策略在赌场里下注。最后,获得最多筹码的为胜者。这个胜者是可以被定义的——筹码就是腺嘌呤、鸟嘌呤、胞嘧啶、胸腺嘧啶。谁多谁赢。

但是一套法律系统的优劣,却只能被定义为“是否能够为整个社会提供最多的正义”。而[正义]这个词,却难以得到一个硬的定义,人言人殊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[正义]虽然可以从无知之幕为起点,做出纯粹的逻辑推导,但它却无法离开[善]这一道德前提。于是法律便无法停留在纯粹理性的疆域,它——如休谟所说——无法完成从应然到实然的跨越。

换言之,如果法律不肯放弃以回应现实世界为己任的话,内部的逻辑一致,就是不可欲的。而反过来,如果我们无法在符号层面建立起逻辑的一致性,[正义]的定义也就失去了稳定性。波义尔抱怨说:“语言就像用脏抹布擦桌子”。所有用语言建立起来的符号系统,都是这样——经不起连续几个“为什么”的追问。

在信仰自然法的古代,西塞罗将自然法定义为神的法律,人制定的法律只是对自然法的接近和模仿,却不能完全达到。于是,在沾沾自喜的谦卑中,人们对法律的缺陷心安理得。

对自然法的动摇,源于两个本意并非如此的哲人。一个是奥卡姆。他认为上帝的律法,其正当性并非来自于与理性的契合,而仅仅是因为它体现了上帝的意志。这样,他相当于给了自然法一个“上位法”,从而消解了自然法崇高的地位;另一个是康德,他通过自己的道德律令——人是目的——启迪了指向个人权利的法律视角。但是,康德的另一个劝告——运用理性的时候要有边界感——后人并没有听进去。

人们毫无节制地运用理性的结果,就是对上帝的僭越。米兰.昆德拉说:“人类一思考,上帝就发笑”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到了杰里米.边沁,上帝有了一个新名字,叫“最多数人最大的幸福”。这个新名字不仅不具备审美价值,更要命的是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“最多数人”。

说了这么多,意思是,自然法追求的是法律符号世界中内在的逻辑一致性,就像生物的性选择;功利主义法学追求的则是更好地回应现实世界,就像自然选择。古希腊神话不应该选雅典娜作为司法守护神,而应该选普里阿普斯——身材俊美,有一个比例失调的大阳具。失调又有什么关系呢?女人们爱死他了。回到开始——如果你是那个法官,你会同意律师援引第四修正案,把修女的尸体定义为非法证据而加以排除,让那个变态freetogo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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